上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,尿素袋子承载着一段独特的记忆,在农村人的衣橱中留下了别样的“高光时刻”。这种印着“日本尿素”“尿素”“株式会社”等蓝黑字迹的粗布,原本是装化肥的麻袋,却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岁月里,摇身变成了人们身上的衣物、书包,甚至孩子的尿布。它不仅能遮体,更蕴含着人们对生活的坚持与乐观,每一道褶皱都藏着那个年代的烟火气。
那时,尿素是庄稼的“粮食”,一袋尿素能顶半季收成,极为珍贵。生产队分化肥是大事,在生产队的大院里,社员们排着长队,眼睛紧紧盯着队干部手中的化肥袋,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渴望。大家不仅盼着袋子里的肥料能让庄稼茁壮成长,还惦记着那几只空袋子。队里规定化肥袋子用完要回收,可总有人偷偷藏起一两只,趁着夜色拿回家,藏在床底下或柴房里,等洗净晾晒后,当作布料使用。
尤其是日本进口的尿素袋,质地比国产的更细密。国产的多是粗麻布,摸起来粗糙扎手,而日本尿素袋的布面相对光滑,蓝黑色的字迹印在浅灰或米白的粗布上,模样不算美观,但比起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,要好得多。
我父亲曾讲过,有一回生产队分化肥,他亲眼看见邻居大叔趁人不注意,迅速把一只尿素袋子塞进自己的裤兜里。队干部喊道:“你兜里鼓鼓囊囊的,装的啥?”大叔脸一红,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……我装了把镰刀,回家割草用。”队干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也没再深究。
母亲回忆,她第一次见到尿素袋衣服,是邻村大伯穿着件“尿素褂子”下地干活。那天阳光明媚,大伯穿着那件褂子,前胸印着“株式会社”,后背是“尿素”俩大字,远看像穿了件“广告衫”。走近一看,布面硬挺,针脚粗得能塞进手指。母亲说,那褂子虽然看着邋遢,但比补丁衣服耐磨多了。大伯笑着说:“这衣服可金贵着呢,穿一年都不带破的,比那些破布强多了。”
用尿素袋布做衣服,最大的难题是字迹怎么都洗不掉。讲究的人家会把有字的一面翻进内衬,只露出干净的背面。可翻面并非易事,得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拆开,把有字的一面叠在里面,再用针线缝好。没这手艺的,就只能把字留在外面,村里人还调侃说“穿件尿素褂子,走哪儿都自带广告”。
我表叔年轻时穿过一件尿素裤,前裆印着“日本”,后腰印着“尿素”。有一天下地干活,路过村头,几个知青正坐在那儿聊天。其中一个知青瞅见表叔的裤子,指着哈哈大笑:“哟,表叔,你这穿的啥国际名牌啊?‘日本尿素’,这牌子可洋气!”表叔挠挠头,脸涨得通红,憨厚地回答:“管它啥牌,不漏腚就行!”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,表叔也不恼,继续扛着锄头去干活。
更麻烦的是尺寸问题。尿素袋通常是长方形,宽约三四十厘米,长近两米,得拼拼接接才能做成一件完整的衣裳。母亲心灵手巧,她用半只尿素袋给我改了条短裤。她先把尿素袋拆开,把有字的一面仔细翻进里面,然后用剪刀小心翼翼地裁剪。裁剪好后,她用针线一针一线地缝起来,针脚密密麻麻。剩下的布,母亲又缝了个书包。书包正面印着“尿素”,母亲在背面缝了块蓝布遮字。我背着它上学,同学追着问“你书包上咋印外国字”,我红着脸说“这是科学肥料,能打粮食”。后来才知道,村里不少孩子的书包、裤衩,都是尿素袋米乐 登录入口改的。母亲们会把尿素袋布洗得干干净净,缝得严严实实,虽然看着寒酸,但也是无奈之举。
八十年代初,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后,农民手里渐渐有了余钱,供销社也开始售卖便宜的“的确良”“涤卡”。这些布料颜色鲜艳,质地柔软,穿在身上十分舒服。尿素袋衣服慢慢退出了主流。
但在那些年,它可是无数家庭的“救命布”。父亲说,有一年闹饥荒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棉袄也破了洞。他就把尿素袋衬在里层,外罩一件旧褂子。尿素袋布厚实,挡风又保暖,虽然看着不咋好看,但不硌身子。母亲则用尿素袋布给弟弟做了双布鞋底。她把尿素袋布剪成合适的形状,纳鞋底时特意选了没字的部分,针脚密得像画格子。弟弟穿着那双布鞋,走了很远的山路去上学,也没喊过一声累。
如今再提起尿素袋衣服,老一辈人总会笑着摇头,说那时候哪讲究好看,能穿暖、不露肉就是好衣裳。可在我记忆里,那些蓝黑色的字迹、粗糙的布纹,是最鲜活的时代印记。它记录着物资短缺的艰辛,也刻着中国人“物尽其用”的智慧。它或许不够体面,却让一代人在苦难中学会了乐观,在将就里熬出了希望。
如今逛博物馆,偶尔能看到展柜里陈列着尿素袋改制的衣物,标签上写着“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日常服饰”。年轻人指着问“这衣服咋还印着外国字”,旁边的老人会轻声说:“那会儿啊,能穿上这‘洋布’,可比现在穿名牌还金贵哩。”
如今逛博物馆,偶尔能看到展柜里陈列着尿素袋改制的衣物,标签上写着“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日常服饰”。年轻人指着问“这衣服咋还印着外国字”,旁边的老人会轻声说:“那会儿啊,能穿上这‘洋布’,可比现在穿名牌还金贵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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